倫敦地鐵裡有一種蚊子，被當成「城市裡快速演化」的教科書例子。2025 年的基因研究說，牠進地鐵之前，早就演化完了。
「在隧道裡演化出新品系」是個好故事：有年代、有地點、有戰時的受害者。只有一個問題，DNA 不同意。
事情經過
這種蚊子的學名是 Culex pipiens form molestus。它也被稱為「倫敦地鐵蚊」。流傳的版本是這樣：演化生物學家長期相信，這種吸人血的蚊子是從吸鳥血的 pipiens 型，在北歐的地鐵與地窖裡，於過去 200 年內演化出來的。名氣來自二戰，牠在倫敦變得有名，而且看起來太適應地底生活，人們才認定牠一定是在那裡演化的。
這個詮釋有一篇常被引用的來源：1999 年 Byrne 與 Nichols 發表在《Heredity》的研究，題目是倫敦地鐵隧道裡的 Culex pipiens，比較地面與地下族群的分化（Heredity 82，7–15，1999）。
要重新檢驗，得先有樣本。團隊從 2018 年開始嚴謹地測試這個假說，但沒有獲准直接在地鐵裡採集昆蟲。所以他們改用博物館的老標本：1900 年代採集、保存在倫敦自然史博物館，再由威康桑格研究所分析。
2025 年 10 月 23 日，論文刊在《Science》，第一作者是當時在普林斯頓的 Yuki Haba，資深作者是 Lindy McBride。研究者分析了 357 隻當代蚊子與 22 件歷史標本。樣本來自歐洲、北非與西亞的 77 個族群，團隊再用族群基因組分析推論 molestus 的演化史。整個計畫由普林斯頓領軍，涉及全球 150 多個機構，分析過 12,000 多隻 Culex pipiens（這是計畫整體規模）。論文本身用的是 357 隻當代蚊子加 22 件歷史標本；桑格研究所的新聞稿則說定序分析約 800 隻，那個數字包含另一項研究的樣本。
結論寫在論文摘要裡：molestus 最初是在地面上、在地中海或中東適應了人類環境，歷時超過 1,000 年，可能與中東的古代農業文明有關。
年代怎麼推出來的
「1,000 到 10,000 年前」是一個很寬的區間，不是量出來的單一年份。Haba 說分化最早可能在 10,000 年前，最晚可能在 1,000 年前，最可能落在 3,000 到 2,000 年前之間。博物館新聞稿則採另一個切法：遺傳定年顯示 molestus 與 pipiens 約在 2,000 年前、羅馬早期分家。
這種定年靠的是共祖分析，年代區間因此寬，是方法的誠實，不是含糊。我們沒讀到論文全文與補充資料，樣本數、覆蓋度這類細節不列入。
地點的證據，我們沒讀到論文全文，只能引述作者的說法：McBride 說，牠演化在地中海緯度，但很可能在中東，那裡乾燥到吸鳥血的型別根本活不下去。
正方說法
這個結論的支持者不只一邊。
基因與標本。 論文用的是全基因組，而不是只看幾個標記。老標本讓團隊能直接看 1900 年代倫敦的蚊子，而不是只拿現在的族群去推。
地理線索。 據博物館新聞稿，最古老的 molestus 譜系來自埃及、以色列與希臘；在埃及只找得到 molestus 這一群。
分類史。 據 CNN，molestus 早在 1775 年就由博物學家 Forsskål 在埃及描述為一個物種。比倫敦地鐵 1863 年通車早了將近九十年。
歷史紀錄。 據 CNN 的整理，歷史紀錄早已描述過 molestus 型的蚊子：南歐在 1800 年代就有記錄，北歐的地下環境則要到約 1920 年才有記錄。
反方說法
最有意思的是，被推翻的那一方其實沒怎麼反駁。
1999 年論文的作者之一 Richard Nichols 受訪時沒有參與這次研究。據轉述，他的說法是：「詮釋變了，但我們的結果沒變」。這句話有道理：1999 年的資料顯示倫敦地下蚊子與地面族群在遺傳上不同，這一點沒被推翻，被改寫的是「它是怎麼來的」。
另一個限制是證據的性質。論文與新聞稿的用語一路是「最可能」「可能」：最可能是古埃及或另一個早期農業社會。博物館頁面寫的是「推測 molestus 可能演化於古埃及」，不是定論。起點在尼羅河谷還是別的中東地區，目前是推論最強的選項，不是考古等級的確認。
編輯摘要還補了一筆：研究者指出，各城市族群之間的差異顯示適應仍在進行，即使獨特的性狀在更早以前就出現了。所以「蚊子沒在地鐵裡演化」不等於「牠進了地鐵之後一成不變」。
最後是範圍。這是一個形態上分不出來的蚊子型別（兩者行為不同，但外形沒有差異，所以起源一直不清楚），結論針對的是 molestus 這個型別，不是所有城市生物的演化速度。
我們查到的
查證於 2026-10-31- 被推翻
「molestus 是 19 世紀以後在倫敦地鐵隧道裡演化出來的」。論文以約 350 個當代與歷史樣本的族群基因組分析，反駁牠於 200 年內起源於倫敦地下的假說。
- 證實
研究包含倫敦自然史博物館 1900 年代在倫敦採集的標本，博物館與桑格研究所都確認這點。
- 證實
起源年代落在 1,000 到 10,000 年前。這是 Princeton 與博物館給的區間，最可能的點估計在 3,000 到 2,000 年前（據 CNN 引述 Haba）。
- 證實
起源地點最可能在地中海一帶或中東，論文結論是在地面上演化，不是地下。
- 未證實
（說法過頭）「牠在古埃及演化」。論文寫的是最可能在古埃及或另一個早期農業社會，博物館的寫法是「probably」。
- 未證實
「二戰時躲進地鐵站避空襲的人常被牠咬」這個畫面。多篇媒體都這樣轉述，但這次研究處理的是起源，沒有重新檢驗戰時的叮咬紀錄。
- 證實
1999 年的遺傳差異資料本身沒被推翻（據原作者 Nichols 轉述），被推翻的是對「怎麼來的」的詮釋。
你怎麼看
一個流傳了二十多年、被當成「快速演化」範例的故事，原來只是把一個古老的物種搬進了新房子。這種修正，該算作舊研究的錯，還是新研究補上了舊研究缺的樣本？
出處
- Ancient origin of an urban underground mosquitoScience，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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