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姿勢：第一作者自己說，她不相信了

面試前躲進廁所，雙腳張開、雙手叉腰，像神力女超人那樣站兩分鐘。據說這樣可以讓睪固酮上升、壓力荷爾蒙下降，走出去的時候更敢冒險。

這個建議來自一篇 2010 年的論文和一場 2012 年的 TED 演講。依英文維基百科的整理，到 2017 年那場演講已經累積大約 4,700 萬次觀看，是 TED 史上第二受歡迎的演講。

2016 年，那篇論文的第一作者在自己的教師網頁放了一份聲明，第一段就寫：「我不相信『權力姿勢』的效果是真的。」

事情經過

2010 年，當時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卡尼（Dana Carney）、柯蒂（Amy Cuddy）和 Andy Yap 在《心理科學》發表論文。42 個受試者被隨機分到兩組，一組擺張開手腳的「高權力」姿勢，一組擺縮起身體的「低權力」姿勢。結果高權力組的睪固酮上升、皮質醇下降、在賭博作業裡比較敢冒險，自己也覺得比較有權力。

兩年後柯蒂上 TED 講這個研究，「權力姿勢」從此出現在無數的面試技巧文章裡。

2015 年，蘇黎世大學的拉內希爾（Eva Ranehill）與同事在同一本期刊發表重做結果。設計大致照抄原論文，但樣本放大到 200 人（98 女、102 男）。標題把結論寫在裡面：權力姿勢對荷爾蒙和冒險傾向沒有影響。唯一重現的是自我感覺：擺過高權力姿勢的人，說自己覺得比較有權力。

第一作者的聲明

卡尼的聲明說，從 2015 年初開始，反對的證據越來越多，她的看法也跟著改了。她說她的實驗室已經沒有在做這個主題，還說：「反對權力姿勢存在的證據是無可否認的。」

聲明最少見的部分，是她自己列出當年論文的問題。她用的標題是「這裡有一些事實」：

• 樣本非常小，效果很小，很多地方「勉強才有」。
• 一開始主要想看的是冒險行為。受試者是分批跑的，每跑一批就看一次結果，大概是 25、10、7、5 人。她寫道，當時這樣做不像是 p 值操弄，比較像是在省錢。
• 有 5 人因為「沒照指示做」之類的理由被排除，最後樣本是 42 人。
• 冒險行為的卡方檢定，皮爾森檢定的 p 值是 .052，概似比檢定是 .05，論文報告了比較小的那個。她說這「很明顯是在使用研究者的自由度」。
• 睪固酮有一個離群值，那個受試者被排除在荷爾蒙分析之外，但不是所有分析都排除。
• 自我感覺的部分問了很多不同的權力問題，報告的是「有效」的那幾題。

她也寫了「數據是真的」。意思是沒有造假，只是用了一堆當年很多人都在用、後來被認為會製造假陽性的做法。

她說最後悔的是 2015 年回應拉內希爾時，跟同事寫了一篇整理文章，鼓勵大家繼續研究。她現在覺得那是「浪費時間和資源」。

正方效果不存在，至少不是那個樣子

聲明之後，證據繼續往同一個方向走。依維基百科的整理，2016 年 Simmons 與 Simonsohn 用 p 曲線分析既有研究，結論是考慮選擇性發表之後，看不到權力姿勢的效果。2017 年《社會心理學綜合結果》出了一期專刊，收錄一批事先登記的研究，行為結果都沒有重現。

2022 年，Körner 與 Schütz 等人在《心理學公報》發表統合分析，涵蓋 1982 到 2022 年的 128 個研究、一萬多人。他們的說法是：「效果只限於主觀感受。對生理沒有效果，能不能改變行為也還不清楚。」

睪固酮上升、皮質醇下降，這兩個最吸睛的結果，現在幾乎沒人再主張。

反方至少會覺得比較有自信

柯蒂沒有跟著退。依維基百科的整理，她在 2018 年跟同事也做了 p 曲線分析，主張姿勢對情緒和自我感覺的影響是有證據的。她後來的說法也從「權力姿勢」改成「姿勢回饋」，不再強調荷爾蒙。

這個說法有一部分站得住。拉內希爾的重做和 2022 年的統合分析都發現，擺開闊的姿勢，人會說自己比較有自信、心情比較好。

但這裡有個細節。統合分析的作者自己寫，大部分研究沒有「中性姿勢」的對照組，比的是開闊和縮起來。所以「效果」可能主要來自縮起來讓人覺得更糟，不一定是叉腰讓人變得更好。

出處

1. My position on "Power Poses"Dana Carney
2. Assessing the Robustness of Power Posing: No Effect on Hormones and Risk Tolerance in a Large Sample of Men and WomenPsychological Science，2015
3. SPSP Character & ContextKörner & Schütz 談寬大姿勢的效果
4. Power posing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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