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丹佛監獄實驗：獄卒的狠，是有人教的

1971 年 8 月，史丹佛大學心理系大樓喬丹樓（Jordan Hall）的地下室被改成一座假監獄。一群大學生抽籤分成獄卒和囚犯，原本預計最多跑兩週。第六天，實驗喊停，因為獄卒越來越殘忍，囚犯開始崩潰。

這個故事後來進了幾乎每一本心理學入門課本，結論很好記：好人放進壞環境，就會變成壞人。

2018 年，一位法國學者把實驗的檔案一箱一箱翻出來看，又找了當年的受試者聊。他的結論是：那些獄卒的狠，有一部分是實驗者要求的。

事情經過

主持人是心理學家津巴多（Philip Zimbardo）。依英文維基百科的整理，他從 75 位應徵者裡挑了 24 人，每天酬勞 15 美元。9 人當獄卒、9 人當囚犯，其餘當候補。囚犯在家裡被真的警車「逮捕」，帶到地下室換上囚衣、編號。獄卒穿制服、戴反光墨鏡。

接下來的事大家都聽過：獄卒半夜叫醒囚犯點名、罰做伏地挺身、拿走床墊。第二天就有囚犯造反。編號 8612 的囚犯科皮（Douglas Korpi）大約 36 小時後崩潰，大喊他受不了了。第五天，心理學家馬斯拉赫（Christina Maslach）來看，當面質問津巴多怎麼能讓這種事發生。隔天實驗結束。

第一篇同儕審查的論文 1973 年才刊出，登在《國際犯罪學與刑罰學期刊》；那份期刊 1978 年就停刊了。在那之前，津巴多已經透過新聞稿和媒體把故事講開，1971 年他還向美國眾議院司法委員會提交了一份聲明。

檔案裡找到什麼

法國學者勒泰克西耶（Thibault Le Texier）本來想拍一部紀錄片。2014 年起，他翻遍津巴多存在史丹佛圖書館的文件、錄影和訪談，又訪問了 15 位當年的受試者。2018 年他出了法文書《一個謊言的歷史》，2019 年在美國心理學會的旗艦期刊《美國心理學家》發表論文，標題直接叫〈揭穿史丹佛監獄實驗〉。

他的論文摘要列了幾個先前沒人知道的問題：

• 獄卒拿到了怎麼對待囚犯的明確指示。
• 獄卒並不知道自己也是受試者，以為自己是在幫忙做實驗。
• 實驗大量沿用三個月前津巴多課堂上學生做過的一個監獄模擬。
• 資料的蒐集有偏差而且不完整。
• 受試者幾乎從來沒有完全入戲。

第三點的細節最有意思。檔案裡有一份大學部學生傑夫（David Jaffe）的期末報告，他 1971 年春天修津巴多的研討課，自己辦過一個小型監獄模擬。依 Retraction Watch 客座文章的轉述，勒泰克西耶比對後發現，報告裡的規則和作息表，跟史丹佛監獄實驗裡號稱獄卒自己訂的那套幾乎一模一樣。而傑夫在正式實驗裡的角色，是「典獄長」。

同一年，英國心理學會的研究文摘報導了另一份新出土的錄音，由澳洲昆士蘭大學的哈斯拉姆（Alex Haslam）帶隊分析。錄音 18 分鐘，是傑夫在跟一個叫約翰．馬克（John Mark）的獄卒談話。馬克顯然不太想扮惡人，傑夫對他說：「我們真的希望你積極參與，因為獄卒們得知道，每個獄卒都會是我們所謂的強硬獄卒。」

哈斯拉姆團隊的結論是：「我們不能再把實驗者在製造殘暴這件事上的角色修圖修掉。」他們建議，與其把這個實驗看成客觀的科學研究，不如看成一場「半有劇本的即興劇」。

科皮後來也改口。依維基百科的整理，他在 2017 年說自己的崩潰是裝的，目的是早點離開，好回去準備研究所入學考。最兇的那位獄卒埃施爾曼（Dave Eshelman）則說過，他有戲劇背景，是刻意去想新方法羞辱囚犯。

正方這不是實驗，是導演出來的戲

批評者的重點是，史丹佛監獄實驗的名聲建立在「情境自己讓人變壞」。如果獄卒被事先告知要強硬、被私下催促、而且把自己當成工作人員而不是受試者，那它證明的頂多是「人會照上司的意思演」，這是另一回事。

還有一個對照組可以參考。2002 年，哈斯拉姆與萊歇（Stephen Reicher）跟英國廣播公司合作做了一次監獄研究，刻意不給獄卒任何行為指示。依維基百科的整理，結果跟史丹佛差很多，獄卒並沒有自動變得殘暴。

反方指示很模糊，殘忍是自己選的

津巴多在 2018 年 6 月發表了長篇回應。他承認對獄卒說過可以製造「無聊、挫折、恐懼和無力感」，但強調「我們沒有給任何正式或詳細的指示，教他們怎麼當一個稱職的獄卒」。

他最有力的論點是獄卒之間的差異：每一班都有一兩個越來越兇，也有人一直維持平和，還有幾個被囚犯視為「好獄卒」。他的說法是，既然有人始終沒變壞，那些變壞的就是自己選擇這麼做。

至於科皮，津巴多的立場是，研究者當下只能把崩潰當真，就算事後證明是裝的也一樣。維基百科也記錄他公開質疑科皮 2017 年的說法。

津巴多 2024 年 10 月過世，享年 91 歲。這個研究從來沒有被撤回。

出處

1. Debunking the 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American Psychologist，2019
2. Newly analysed recording challenges Zimbardo's account of his infamous prison experimentBPS Research Digest，2018
3. Response to Recent Criticisms of the 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Philip Zimbardo，2018
4. Should Zimbardo's 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 be retracted?Retraction Watch，2025
5. 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Wikipedia

短版和討論在 Threads：@border_corrid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