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聽過這個數字：年收入 7.5 萬美元（研究用的是家庭年收入，不是個人年薪）。
說法是，賺到這個數字以後，再多的錢也不會讓你每天更快樂。這句話來自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康納曼和經濟學家迪頓合寫的論文，被轉述了十幾年，常被拿來說「夠用就好，不必拚」。
2021 年，另一位學者說：不對，快樂會一直漲。兩邊的數據都站得住腳。2023 年，他們做了學術界很少見的事：坐下來，一起寫一篇論文，看到底是誰錯。
事情經過
2010 年，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和經濟學家迪頓（Angus Deaton）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發表論文，分析蓋洛普 45 萬多份問卷。他們把「幸福」拆成兩種：一種是你回想人生時給自己打的分數（生活評價），另一種是你每天實際的情緒（情緒幸福感）。
結果是，生活評價隨收入一路上升；但每天的情緒，年收入到大約 7.5 萬美元以後就不再進步。論文的結論寫得很漂亮：高收入買得到生活滿意度，買不到快樂。
2021 年，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的基林斯沃思（Matthew Killingsworth）用另一種方法量。他開發了一個叫 Track Your Happiness 的手機程式，在一天中隨機時間跳出來問你：你現在感覺怎樣？他收集了 33,391 名 18 到 65 歲、有工作的美國成年人，共 170 萬筆即時回報。結果是，快樂隨收入一路上升，找不到 7.5 萬美元那個天花板。
兩份研究都發在同一本期刊，結論卻相反。
正方錢會一直讓你更快樂
基林斯沃思的解釋是自主權。他在 2021 年的新聞稿說，錢多讓人有更多選擇，也更覺得生活由自己決定。
這裡的「一直上升」是對收入取對數：年收入從 5 萬漲到 10 萬，和從 10 萬漲到 20 萬，帶來的快樂差不多。越往上，要漲同樣多的快樂，需要的錢會翻倍。錢有用，但越來越貴。
反方到某個數字就停了
康納曼這一方的數據也沒問題：45 萬份問卷，樣本很大。他們看到的平台真的在數據裡，沒有算錯。
那為什麼兩邊對不上？
對手合寫：答案是「看你是誰」
2023 年，兩人發表〈收入與情緒幸福感：一個被解開的衝突〉，找了賓州大學的心理學家梅勒斯（Barbara Mellers）當仲裁。這種做法叫「對抗式合作」：立場相反的人事先講好怎麼驗證，再一起看結果。
他們重新分析基林斯沃思的資料，把人按照快樂程度分組。結果：
- 最不快樂的那群人：快樂隨收入上升，到年收入 10 萬美元左右就持平。康納曼看到的平台，其實是這群人的。
- 中間的大多數人：快樂隨收入穩定上升。
- 最快樂的那群人：收入超過 10 萬美元後，快樂上升得更快。
論文摘要也坦白寫了雙方各錯在哪裡。2010 年的研究問的是「昨天有沒有感到快樂」，是或否的題目；對已經快樂的人來說，這種題目分不出「很快樂」和「超快樂」，作者稱為天花板效應。所以康納曼和迪頓量到的其實是「不快樂」，論文說他們如果用「不快樂」來描述結果，結論可能就對了。基林斯沃思則是把所有人平均在一起，沒看到藏在裡面的那一組。
基林斯沃思的說法是：「大部分人收入越高越快樂。例外是經濟寬裕卻不快樂的人。」如果你有錢又痛苦，錢多半救不了你；如果你本來就還可以，錢會讓你更好。
梅勒斯說，這種合作「比一般流程需要更多自律和思考上的精確」。
還沒吵完的部分
這篇論文解開了兩份數據的矛盾，但沒有解決所有問題。
樣本是有工作的美國成年人，用的是手機程式自願回報的資料。台灣、沒有工作的人、退休的人，不在裡面。而且這是相關性：收入高的人比較快樂，不代表加薪會讓你變快樂，也可能是快樂的人比較容易賺錢。
基林斯沃思 2021 年也發現，把錢和成功畫上等號的人，比不這樣想的人更不快樂；收入高的人工時更長，也更常覺得時間不夠。
我們查到的
查證於 2026-10-31- 證實
康納曼與迪頓 2010 年分析 45 萬多份蓋洛普問卷，情緒幸福感在年收入約 7.5 萬美元後不再進步，出自 PubMed 摘要。
- 證實
基林斯沃思 2021 年研究 33,391 名有工作的美國成人、170 萬筆回報，出自賓州大學新聞稿。
- 證實
2023 年三人合寫的對抗式合作論文，DOI 10.1073/pnas.2208661120；摘要寫明平台只出現在最不快樂的人身上，並承認 2010 年研究有天花板效應。
- 證實
最不快樂的人快樂到 10 萬美元左右持平，出自 2023 年新聞稿與華頓知識網。
- 證實
最不快樂的那群人佔多少。摘要沒寫，但論文全文查得到：重要性聲明寫的是最不快樂的 20%，內文寫 15%～20%（大約第 15 百分位以下明顯持平）。
- 被推翻
「年收入 7.5 萬美元以後，錢就買不到快樂」作為一般規律。2023 年的合寫論文說，這只適用於最不快樂的那群人。
你怎麼看
如果錢能讓本來還可以的人更快樂，卻救不了本來就痛苦的人，你會選哪一個？
出處
- 賓州大學新聞稿ScienceDaily，2021-01-19
- Does more money correlate with greater happiness?ScienceDaily，2023
- Does Money Buy Happiness? Here's What the Research SaysKnowledge at Wharton，2023
- Money Can't Buy Happiness…Or Can It?Of Dollars and Data
- Killingsworth, Kahneman & Mellers (2023) 全文pmc.ncbi.nlm.nih.g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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