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的書一個字一個字抄,抄完常在書末留幾行字交代自己是誰。把兩萬多段這種署名翻過一遍,能確定是女性寫的,只有 1.1%。
這個數字有兩種讀法:女人在抄書這行裡幾乎不存在,或是她們的名字幾乎沒留下來。研究者選了第二種,並據此推算出一個大得多的數字。這個推算能撐到什麼程度,要回到他們的資料與假設去看。
事情經過
做這件事的是挪威卑爾根大學的 Åslaug Ommundsen 與同事。論文 2025 年 3 月發表在《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論文開頭問的是:腦中的中世紀抄書畫面是修士伏案,那女性呢?此前沒有人試過量化女性在手抄本生產中的貢獻。
他們用的材料是題記(colophon)。題記是附在手抄本末尾的短文,可能交代抄寫員姓名、委託人、成書地點與時間,偶爾還有個人感想。資料來源是一套現成的目錄:1965 到 1982 年間,瑞士 Le Bouveret 修道院的本篤會修士出版了一套目錄,收錄 23,774 段題記。
數法很保守。研究者逐段檢查是否有明確的女性標記,例如自稱的字詞或女性名字,只有性別確定的才算。結果是 23,774 段中有 254 段確定由女性抄寫員所寫,占 1.1%,95% 信賴區間為 0.9% 到 1.2%。據 Phys.org 轉述的報導,其中 204 段留有姓名。
目錄裡還有一批沒署名的題記,要另外處理。4,823 段匿名題記中,有 50 段能從名詞或代名詞判斷出自女性,1,309 段判斷出自男性。
其中一個例子是 12 世紀的修女 Guda。她在一部講道集裡畫了自己的肖像,文字帶上寫著「Guda peccatrix mulier scripsit et pinxit hunc librum」,意思是罪人 Guda 寫了也畫了這本書。論文自己說,這種畫自己的抄寫員是例外。
11 萬這個數字怎麼來的
1.1% 只是目錄裡的比例。要變成「女性抄了多少部」,得乘上整個中世紀的手抄本總量,這部分論文借用了另一位學者的估算。論文引述的最近估計是:西元 400 到 1500 年間,拉丁西方(羅馬公教的歐洲地區)生產了超過 1,000 萬部手抄本,現存約 750,000 部。
乘出來的結果是:女性抄寫員抄了超過 110,000 部,其中至少 8,000 部應該還在。8,000 這個數字和 750,000 乘 1.1% 大致吻合(約 8,250,這是我們自己算的)。
這裡有一個流傳中的錯字要標出來。Smithsonian 的報導寫的是「現存約 75,000 部」。論文摘要寫的是 750,000,和 8,000 的算法對得上,75,000 應是轉述時漏了一個零。
另外,推算用的時間範圍和題記不同。題記涵蓋約 800 到 1626 年,總量與損失率套用的是 400 到 1500 年的估計。兩個區間不完全重疊,論文把 1.1% 直接套上去。
正方說法
支持者的核心論點是:這是下限,而且多半偏低。
論文自己把 1.1% 定位成下限。只數確定的案例,得到的是一個可推論的最小值。理由有幾條。作者指出,有跡象顯示部分女性可能用男性或中性的寫法隱藏性別,女性也比較少寫題記;有些女性把名字寫在頁邊而不是題記裡,這類貢獻不會被這次的計算算進去。
論文還有一個比數字本身更尖銳的推論。已知的幾個女性抄寫坊,不太可能解釋得了 11 萬部的量。換句話說,如果數字大致可信,歷史上一定有更多沒被辨認出來的女性抄寫團體。文獻裡已有記載的女性抄寫坊,例如法國 Chelles 的修女與瑞典 Vadstena 的birgitta 修女,遠不夠填這個缺口。
時間趨勢也提供了一點佐證。估計的女性抄寫員人數到 1400 年前大致持平,1400 年後女性題記明顯增加,尤其是白話(非拉丁文)手抄本。作者的解讀是,白話書的市場變大,女性有了更多機會。這是推測,論文用的是「如果假設」的語氣。

反方說法
最直接的批評來自中世紀藝術史學者 Sonja Drimmer,她在 2025 年 3 月的部落格文章裡把這篇論文比作英國喜劇裡的「Numberwang」,一個沒人看得懂規則卻煞有介事的遊戲。她的質疑有幾層。
第一層是題記本身。題記不是可靠的證據,抄寫員有時會原封不動地從底本抄下題記,甚至抄印刷書時也這樣。而且中世紀的手抄本大多根本沒有題記。
第二層是目錄。Drimmer 指出,論文作者自己就承認這套目錄的可靠度比它收錄的題記還差,而且存在未知的歷史因素,使男性抄寫的手抄本倖存率偏高。
第三層是推算本身。她認為,把 1.1% 套到另一個估算出來的手抄本總量上,是在一個推算上再疊一個推算,損失率是出了名的不確定。
論文其實坦白了這些前提。要讓 1.1% 能代表整體,得假設三件事:男女抄寫員寫題記的意願相同;男女抄寫的手抄本倖存到被收進目錄的機會相同;目錄是中世紀全部手抄本的隨機樣本。論文接著說,有研究顯示並非如此,也有跡象顯示女性的倖存率可能較低。
這帶出一個方向問題。如果女性手抄本倖存率較低、題記較少,1.1% 確實偏低。但這只是論文的判斷,沒有人量過偏低多少。只靠題記會漏掉大部分沒有題記的手抄本,這是題記研究的先天限制,也沒有處理倖存因素(這一點是我們的提醒,不是引自某份研究)。
還有一種批評角度完全不在數字上。Drimmer 說,如果由她來做,她不會去湊齊一副「女抄寫員全牌」來證明她們的歷史地位,而是會問哪些制度條件擋住了她們,以及訓練方式與男性有什麼不同。這是研究問題的取捨,不是對數據的反駁。
我們查到的
查證於 2026-10-31- 證實
研究分析了 23,774 段本篤會目錄中的題記,確定出自女性的有 254 段,占 1.1%,95% 信賴區間 0.9% 到 1.2%。
- 證實
論文推算女性抄寫員抄了超過 110,000 部手抄本,其中至少 8,000 部應仍存世,並明講 1.1% 是下限估計。
- 未證實
「女性至少抄了 11 萬部」是推算值,不是計數。它依賴手抄本總量與損失率的估計,加上「男女題記習慣與倖存率相同」等三個未驗證的假設。論文自己指出女性倖存率可能較低,但沒有量化。
- 未證實
「有些女性刻意隱藏性別、把名字寫在頁邊或不署名」。論文與報導把這些寫成「有跡象顯示」與「可能」,沒有直接測得有多少人這樣做。
- 被推翻
(流傳數字有誤)部分媒體寫「現存約 75,000 部手抄本」。論文摘要是約 750,000 部,8,000 的算法也是以此為基礎。
- 證實
題記的年代範圍(約 800 到 1626 年)與總量推估的範圍(400 到 1500 年)不同,兩者被直接套用。
- 未證實
「女性署名比例在那段時間裡很低,所以她們很少抄書」。論文的結論方向正好相反,認為題記數低估了實際貢獻,但這個方向目前只有推論,沒有獨立證據量出落差。
你怎麼看
254 比 23,774,這個比例你覺得更接近哪一種情況?
出處
- How many medieval and early modern manuscripts were copied by female scribes? A bibliometric analysis based on colophons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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