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沉默比兩段沉默更長：大腦把「沒有」當成聲音

一段完整的沉默，聽起來比總長一樣、但被切成兩段的沉默更長。

這個錯覺原本只在「聲音」身上出現過。2023 年，有人把聲音拿掉，錯覺還在。

事情經過

寂靜到底是被「聽見」的，還是你只是沒聽到聲音，然後腦袋推論「現在很安靜」？從亞里斯多德的時代起，學者與哲學家就在爭論寂靜是否真的被「聽見」。這場爭論長期停在哲學層面。論文摘要的說法是，這個辯論大致停留在理論層面，缺少關鍵的實證檢驗。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 Rui Zhe Goh、Ian Phillips 與 Chaz Firestone 想出一個迂迴的辦法。他們想知道，大腦處理沉默的方式是否和處理聲音一樣。做法是找一種已知只由聲音引發的錯覺，把聲音換成沉默，看錯覺會不會跟著消失。反對「聽見沉默」的一方主張，沉默的經驗只是「沒有經驗」伴隨的認知活動，本身不算任何形式的聽覺。如果這個說法成立，換成沉默之後，錯覺沒有理由出現。

論文發表在 2023 年 7 月 10 日出版的《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第 120 卷第 29 期。全文共 7 個實驗，介紹三種「沉默錯覺」：一沉默更長錯覺、以沉默為基礎的時間扭曲，以及異常沉默（oddball）錯覺，每一種都改編自先前被認為只會由聲音引發的知覺錯覺。據大學新聞稿，測試涉及 1,000 名受試者。

錯覺怎麼改造

原版的「一比二長」錯覺是這樣的：一段連續的音，會被感覺比總長相同的兩段短音更長。兩邊其實一樣長，受試者卻穩定地覺得連續的那一邊比較久。

沉默版的做法是，整個實驗期間，除了每個試次裡的沉默序列之外，受試者都浸在環境噪音裡。噪音來自餐廳、車站這類場景。背景噪音先被兩小段沉默打斷，再被一整段連續的沉默打斷。受試者要判斷哪一邊比較長。

結果是，多數受試者覺得連續的沉默比較長，實際上它和兩段短沉默加起來一樣長。論文還拿它和原版比對：「一沉默較長」的回答比例是 0.66，和原版聲音實驗中「一個音較長」的比例相同。

另外兩種錯覺的結構類似。時間扭曲那一組，兩個音之間若夾在一段沉默事件裡，兩音之間的時距會被聽成比放在完全無聲背景裡更長。異常沉默那一組，前四次試驗都是同一個聲音消失，例如風琴停了只剩引擎聲；第五次換成另一個聲音消失，受試者覺得第五次比較久，雖然時間一樣長。

正方錯覺不分聲音或沉默

研究者的推理很直接。這些沉默錯覺產生的結果與聲音版完全相同，研究者因此認為，人聽沉默就像聽聲音。論文摘要的措辭是，所有情況下，沉默引發的時間扭曲都與聲音錯覺完全類比，結果顯示沉默是被真正聽見的，而不只是被推論出來。

這類錯覺背後的機制是事件切分：心智把連續的輸入切成一個個離散的「事件」，這會導致單一嗶聲看起來比兩個分開的嗶聲更長。如果沉默能觸發這套機制，就表示聽覺系統把沉默當成一個事件來表徵，而不是一個空位。

研究也不是只靠單一設計。論文做了控制實驗，檢驗結果是否出自回應方式的差異。在回應控制試次中，受試者聽到的音對比起埋在沉默裡的音，結果顯示發現無法用回應條件的差異來解釋。Science 報導中，未參與研究的紐約大學哲學家 Ned Block 也承認，研究者把可能的干擾因素排除得不錯，例如受試者是否只是被噪音分心。

反方「聽見」這個詞扛了很多東西

這篇論文目前沒有看到實質的實驗反駁，但哲學側的保留很具體。

第一，Block 對這個領域的立場並沒有因此改變。他在 Science 的報導中說：「我們當然可以在認知上欣賞沉默。」這句話把問題原樣推回去：實驗證明了沉默會觸發和聲音相同的時間錯覺，但「聽見」和「認知上處理」之間的界線，數據本身不會替你畫。

第二，阿姆斯特丹大學哲學家 Anya Farennikova 提出一個個體差異的疑慮。人們體驗沉默的方式可能不同，有些人也許在沉默期間腦中重播聲音，而不是經歷「真正的」沉默。這個疑慮出自採訪評論，論文本身沒有對這點做專門檢驗。

第三，實驗設計的限制，作者自己有寫。沉默都是嵌在噪音背景裡的短暫空白，他們指出：未來可以探索我們感知沉默的極限，包括能感知多長的沉默，以及我們能把哪些聲音感知為缺席。研究團隊也表示打算繼續研究，包括我們是否聽得到前面沒有聲音的沉默。所以「冷氣停掉的那一秒」這種前面有聲音、後面突然靜下來的情境，大致就是實驗裡驗證過的類型；完全沒有前文的靜，還沒有被測。

另外，論文量的是「時間長短的判斷被扭曲」，不是腦部活動。這是行為實驗，沒有掃描神經。

出處

1. The perception of silencePNAS，2023
2.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2023). The sound of silence? Researchers prove people hear it. JHU Hub 新聞稿2023-07-11
3. Our brains may process silence and sounds the same wayScience，2023
4. Experiment Shows Humans Really Can Hear Silence After AllScienceAlert，2023
5. What illusions tell us about silencePNAS，2023
6. Scientific American (2023). Do We Actually 'Hear' Silence?scientificameric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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