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心裡默念這句話的時候，多半有個聲音在念。有些成年人說，他們幾乎沒聽過這種聲音。
2024 年有人為這個狀態取了名字，也量了它對測驗成績的影響。名字取得很乾脆，「完全沒有」這四個字卻被同一本期刊的評論打了問號。
事情經過
論文發表在《心理科學》（Psychological Science），作者是哥本哈根大學的 Johanne Nedergaard 與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的 Gary Lupyan。論文 2024 年 5 月 10 日於線上發表，後來刊在第 35 卷第 7 期。
摘要的起點是一個常見的預設：內在語言，也就是把思考體驗成某種自然語言，通常被認為是人類共通的。他們的出發點是，近期證據顯示成年人的體驗從「近乎持續」到「不存在」都有。於是他們提出 anendophasia 一詞，指缺乏內在語言的體驗，並報告四項研究。這個字由希臘文拼出來：an 是缺乏，endo 是內在，phasia 是言語。
46 人對 47 人
受試者不是隨機抽的。據英國心理學會（BPS）研究摘要，兩位作者找的是已在其他研究中做過「內在表徵問卷」的人。問卷裡有一部分問內在聲音，會問同意程度，例如「我在腦中用和自己對話的方式思考問題」。
接著挑兩端：得分最低、內在聲音近乎沒有的 46 人，以及另一端、自述內在語言近乎持續的 47 人。《科學人》美國版的報導說，這大約是分數分布的最低與最高約五分之一。
四項測驗
據新聞稿與論文摘要，四項研究裡有兩項看出差異：
- 內在語言少的組，語言工作記憶表現較低，押韻判斷也較吃力。語言工作記憶那一項，據 ScienceDaily 轉載的哥本哈根大學新聞稿，受試者要記住依序出現的單字。
- 另外兩項實驗測的是快速切換任務，以及分辨非常相似的圖形，兩組沒有發現差異。
任務切換這一項值得多看一眼。先前有研究把它和「對自己講話提示」連在一起，所以這次的預測是內在語言少的人會吃虧。結果沒有。
他們怎麼補
據 Science Focus 的訪談，Nedergaard 提到一個細節：內在語言少的人把單字大聲說出來時，作業表現和另一組相當。哥本哈根大學的新聞稿引述她的話：「也許沒有內在聲音的人只是學會了用其他策略」。新聞稿裡也有受試者的例子，有人說做某一類任務時用食指敲，做另一類時用中指敲。
這些是研究者的詮釋與軼事，不是獨立檢驗過的機制。
正方說法
支持這個結論的證據有兩層。
第一層是方向一致。兩項需要在心裡複誦或比對聲音的作業，低組都較差。兩項不太需要聲音的作業，兩組沒有差別。如果單純是低組比較不認真，或整體表現較差，就不該只在這兩項出現落差。
第二層是這個落差有「會用到」的合理解釋。押韻判斷要在心裡把兩個詞的聲音比一比，工作記憶要把單字在腦中複誦。論文的立場是，內在語言在這些場合是個好用的工具，沒有它並非不能做，只是更費力。
這個立場對「沒有聲音等於不能思考」的誤解也有糾正作用。網路上流傳的簡化說法容易讓人以為，沒有內在語言的人少了一大塊思考能力。論文數據不支持這樣的推論：任務切換與分類判斷的成績，兩組並無差別。
反方說法
反方的質疑集中在一個字：「無」。
論文自己在限制裡承認，「anendophasia」一詞暗示完全沒有，但低組的許多人自述仍有一些內在語言。作者也寫過，要招募自述內在語言很低的人並不容易，如果只取問卷最底部的四分位，低組仍會是自述內在語言有中等程度的人。
瑞典隆德大學的 Andreas Lind 在 2025 年於同一本期刊發表評論，結論很直接：他認為作者沒有提出令人信服的證據，證明有人完全缺乏內在語言。他的論點之一是，「自述低盛行」與「完全沒有」有關鍵差別。他還指出，論文沒有任何一處說明有哪位受試者表示完全沒有內在語言。
另一條批評針對量法。內在表徵問卷是自我報告。一項問卷研究報告的內在體驗頻率，比隨機抽樣法（DES）高很多，後者測得內在語言約占 26%。在該研究中，30 名受試者裡有 5 人，十次抽樣都沒有出現內在說話，但這個數字並不能直接等同於「終身沒有」。
2026 年 1 月，DES 方法的創始者 Hurlburt 又發表了第二篇評論，他認為作者把 anendophasia 當作一個構念來做效度驗證，卻下了關於現象本身的結論。
作者的回應也在。其中一篇回覆，據 ResearchGate 上的摘要，寫道：原文已承認，資料與內在語言體驗呈連續分布的看法相容。
所以這場爭論並不是「有」對「沒有」。雙方都同意內在語言的多寡是連續的，吵的是連續的最低端算不算零，以及用什麼方法才能判斷。
我們查到的
查證於 2026-10-31- 證實
論文發表於《心理科學》2024 年第 35 卷第 7 期，DOI 10.1177/09567976241243004，作者為 Nedergaard 與 Lupyan，論文提出了 anendophasia 一詞。
- 證實
比較的是自述內在語言低的 46 人與高的 47 人，低組在語言工作記憶表現較差，押韻判斷也較吃力。
- 證實
任務切換、分類判斷（分辨非常相似的圖形）這兩項，兩組沒有發現差異。
- 被推翻
（說法過頭）「有些人腦袋裡完全沒有聲音」若指這篇論文已證明，則說過頭了。低組的許多人自述仍有一些內在語言，論文自己也列為限制；Lind 認為沒有令人信服的證據證明有人完全缺乏。
- 未證實
「內在語言少的人思考能力較差」。論文只在兩項依賴語音的作業看到差異，其他作業沒有。
- 未證實
「他們靠別的策略補償」。這是研究者的詮釋，加上受試者自述的做法與大聲說出單字時成績追平，並未獨立檢驗。
- 證實
內在語言的多寡是否連續分布、最低端能否算「沒有」，在期刊上仍有爭論（Lind 2025；Hurlburt 2026），作者也承認資料與連續分布相容。
你怎麼看
你坐在安靜的房間裡，如果有人說他腦袋裡從來沒有過任何字詞在響，你會怎麼想？
出處
- Not Everybody Has an Inner Voice: Behavioral Consequences of AnendophasiaPsychological Science，2024
- University of Copenhagen 新聞稿ScienceDaily 轉載 (2024). People without an inner voice have more difficulty with verbal memory
- Are There Really People With No Inner Voice? Commentary on Nedergaard and Lupyan (2024)Psychological Science，2025
- Toward a phenomenology of inner speakingConsciousness and Cognition，2013
- Scientific American. Not Everyone Has an Inner Voice Streaming through Their Headscientificamerican.com
短版和討論在 Threads：@border_corrid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