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機裡有幾千張照片。一百年後還打得開的，可能一張都沒有。
這句話很嚇人，也很好轉發。我們把它拆開來查：有的部分比你想的還糟，有的部分是被誇大的。最常被拿來當例子的 Myspace，資料是在一次伺服器搬家裡弄丟的。
事情經過
「數位黑暗時代」這個詞，一般追到庫尼（Terry Kuny），他 1997 年在國際圖書館協會聯合會（IFLA）年會上發表了一篇論文，題目就叫〈數位黑暗時代？〉。意思是：中世紀早期被叫做黑暗時代，是因為留下的文字太少；我們這一代可能反過來，紀錄多到數不清，卻大多讀不回來。
這個詞在 2015 年紅出圈。那年 2 月，被稱為「網際網路之父」之一的瑟夫（Vint Cerf），當時是 Google 副總裁，在美國科學促進會的年會上說，他擔心我們存在電腦裡的照片和文件最後都會不見，因為軟硬體會過時：舊格式的文件，新版軟體不一定打得開。他的說法是，就算我們累積了龐大的數位檔案，「我們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
然後有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2019 年 3 月，《衛報》報導 Myspace 承認，2016 年以前上傳的音樂、照片、影片，在一次伺服器搬遷中全部遺失，而且沒有備份可以救。依 Gizmodo 的整理，損失的是 2003 到 2015 年間超過 5,000 萬首歌、來自 1,400 萬組音樂人。
壞掉的時間其實更早。《衛報》說，使用者在一年多前就開始回報舊內容打不開，客服一開始還說「問題會修好」，到 2018 年 7 月才公開承認修不好。
2024 年 5 月，皮尤研究中心發表了一份大規模檢查：他們從網路典藏服務 Common Crawl 裡，每年抽大約 9 萬個網頁，從 2013 年抽到 2023 年，再一個一個去點。結果，2013 年存在的網頁，到 2023 年 10 月有 38% 已經打不開；整個十年的樣本合起來，四分之一不見了。就連 2021 年的網頁，兩年後也有大約五分之一失效。
正方我們正在失去整整一代的紀錄
擔心的一方有很多數字可以拿。
網頁會消失，皮尤已經量過。平台會倒，Myspace 示範過。格式會死，瑟夫說過。今天你的照片存在 HEIC，你的筆記存在某個訂閱制軟體，你的備忘錄存在某家公司的雲端。只要其中一個環節停了，東西還在伺服器上也沒用，你打不開，或者根本找不到入口。
對照組永遠是那幾樣老東西。以色列文物局的死海古卷數位圖書館寫得很清楚：古卷的年代從西元前 3 世紀到西元 1 世紀，材質主要是羊皮紙，少數是莎草紙。在洞穴裡放了兩千年，今天還讀得出來。
紙本的優點是「笨」：不需要任何軟體，只要光線和一雙眼睛。
反方問題出在沒人負責
另一邊的人不否認資料會消失，但他們說，「我們會比祖先留下更少紀錄」這句話不太對。
第一，媒材本身沒有傳說中那麼脆弱。舊文說「硬碟壽命三到五年」，常見的出處是雲端備份公司 Backblaze 的統計：他們追蹤 17,155 顆壞掉的硬碟，平均運轉了兩年六個月才壞。但這是「壞掉的那些」平均撐多久，不是所有硬碟的壽命。同一份資料裡，Backblaze 當時管理的硬碟超過 23 萬顆，絕大多數還在轉。
光碟也一樣。美國國會圖書館和 NIST 合作做過加速老化實驗：受測的 CD 全部估計能撐超過 30 年，DVD 品牌之間差異很大，但大多數也超過 30 年。
第二，死海古卷能活下來，是因為它們剛好被放進乾燥的洞穴，剛好沒人去動。同時代被寫下來的東西，絕大多數早就爛掉、燒掉、被拿去包東西了。我們看到的古代，是倖存者偏差篩過的古代。
第三，消失的東西也有人在搶救。2019 年 4 月，Myspace 的消息傳開不到一個月，網際網路檔案館收到一批匿名學術研究在 2008 到 2010 年間存下的 49 萬個 MP3，大約 1.3 TB，被命名為「Myspace 龍之寶藏」。跟 5,000 萬首比起來只有零頭，但不是零。
所以反方的結論是：問題出在沒人負責。羊皮紙放著不管會爛，硬碟放著不管會壞，差別是羊皮紙爛掉要幾百年，你的雲端帳號停用只要一封催繳信。
我們查到的
查證於 2026-10-30- 證實
皮尤研究中心 2024 年報告，2013 年存在的網頁有 38% 到 2023 年已打不開；2013 到 2023 年的全部樣本有 25% 失效。
- 證實
瑟夫 2015 年 2 月在美國科學促進會年會警告「數位黑暗時代」，BBC 有報導。
- 證實
Myspace 在伺服器搬遷中遺失 2016 年以前的上傳內容，約 5,000 萬首歌、1,400 萬組音樂人，且無備份。
- 證實
死海古卷年代為西元前 3 世紀至西元 1 世紀，主要寫在羊皮紙上。
- 被推翻
（時間寫錯）舊文說 Myspace「2019 年在一次資料搬移中」抹掉音樂。2019 年 3 月是媒體大量報導、Myspace 對外確認的時間；舊內容在 2018 年甚至更早就打不開了。
- 被推翻
（說法過頭）「硬碟壽命是三到五年」。Backblaze 的數字是「已經壞掉的硬碟平均運轉兩年半」，不能拿來代表一般硬碟壽命。
- 未證實
舊文說「DVD 最樂觀的估計，一百年」。我們只找到國會圖書館與 NIST 的「大多超過 30 年」，沒找到一百年的權威出處。
- 未證實
「我們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留下紀錄可能比先人還少的一代」。這是推論，不是量測結果，目前沒有研究真的這樣比過。
- 證實
庫尼的論文〈A Digital Dark Ages? Challenges in the Preservation of Electronic Information〉，原檔頁首寫明是 IFLA 第 63 屆年會的工作坊講稿，1997 年 9 月 4 日；1998 年 5 月刊進 IFLA 的《International Preservation News》第 17 期。文中原話是「我們正活在數位黑暗時代之中」。
你怎麼看
一百年後，比較可能留下你的哪一種紀錄？
出處
- When Online Content DisappearsPew Research Center，2024
- Google's Vint Cerf warns of 'digital Dark Age'BBC News，2015
- Myspace loses all content uploaded before 2016The Guardian，2019
- Backblaze: HDDs Tend to Fail Before Three Years of OperationTom's Hardware，2023
- CD-R / DVD-R / RW Longevity ResearchLibrary of Congress Preservation
- IntroductionIsrael Antiquities Authority，Leon Levy Dead Sea Scrolls Digital Library
- Digital dark ageWikipedia
- A Digital Dark Ages? Challenges in the Preservation of Electronic Information63rd IFLA Council and General Conference 工作坊講稿，1997
- The Digital Dark Ages? Challenges in the Preservation of Electronic InformationInternational Preservation News 17，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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